2008-8-6 0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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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医学生涯
—— 在英国首届国际中医药大会上的书面发言
作者:彭坚(湖南中医学院)
2003年4月18日完稿
尊敬的主席先生、秘书长先生、各位来宾:
感谢您们邀请我参加这样一次隆重的大会,并且给予我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作大会发言,我感到非常荣幸。我了解到中医目前在英国开展得很好,治病疗效突出,受到英国各界群众的欢迎,这与大家的勤奋努力分不开,我对各位同仁为传播中医药文化、实现“中医为人人”的崇高目标所付出的心血,表示由衷的钦佩。同时,我也了解到很多接受中医治疗的人们仍然心存疑问:中医是不是科学的?中医为什么能治好病?中医有哪些治疗优势?为什么在现代科学和现代医学这么发达的今天,中医仍然有存在的必要?要圆满地回答这些问题是极其困难的。我从事中医临床和学术研究已经三十多年,从一个中医世家的学徒起步,到以中国医学史教授的身份登上讲坛,无时不刻在思考这些问题,可以说是“青衿矢志,皓首穷经”,一直在试图找到开启中医神秘殿堂之门的钥匙。直到最近,我在为自己的新著《彭坚临床经验集》写的《导论》中,出自于无法回避的理由,才以自己几十年来的亲身所历、所思,对这些难题作了一次初步的回答,答案是娓娓道出的,首先,我对我未来的读者们讲了一个真实的、漫长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100多年以前,是从我的家族开始讲起的。
1.家学渊源
我出生于中医世家,却并非书香门第,祖上是农民,原籍湖南岳阳彭家大垸。清朝道光年间,曾祖父彭银樵不满包办婚姻,从老家出走,一担青菜挑进长沙,成了城里的打工仔。有一次,看到钉马掌的工匠在削马蹄皮,突发奇想,他将削下的马蹄皮放在新瓦上焙枯,调上冰片、麻油,试着用来治疗臁疮:一种当时劳动群众最常见、最不易治愈的小腿胫部溃疡,俗称“烂脚杆子”病。岂知真的有效,一炮打响,由此起家,俨然当起了“外科医生”,当然,按大清律例,现时标准,只能算作 “江湖郎中”。从此,彭氏医生的招牌在长沙市白马巷64号一挂就是70余年,直到1938年长沙文夕大火烧起为止。
祖父这一辈,有5人行医,业务涵盖了中医各科,以大伯祖父的名气最大。他老人家专攻叶天士的学说,一部《临证指南医案》,读得滚瓜烂熟,用得出神入化。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湖南省zhengfu主席、军阀何键的父亲得了病,老爷子从乡里头次进城享福,不到半月,一病不起,高烧不退,群医束手。伯祖父以上等高丽参一枝烧炭、加保和丸煎汤,一剂而热退身凉。明明是一个消化不良引起的“滞烧,”用几分钱一帖的打滞药就可以解决问题,偏偏就难倒了众多名医,不知如何既能照顾到病情,又能照顾到大人物的面子,让善于玩“脑筋急转弯”的伯祖父捡了个便宜。经何键一褒奖,伯祖父于是乎就“饮誉三湘”了。
我的父亲行四,学医的是二伯、三伯。二伯彭崇让生于1902年,家境贫寒,只念了四年私塾,全靠博闻强记,苦读成才,青年时即医名鹊起。五十年代初,本拟调中国中医研究院,恰逢得了肺结核,未能成行。后来入聘湘雅医学院,担任中医顾问,教授,1959级西医学习中医班导师。二伯曾为胡耀邦、叶剑英、王震、陶铸、杨得志等来湘的军政大员多次看病。徐特立先生的夫人患有一种“癔病性昏厥症,”每次发作即昏不知人,任何药物无效,过几天就自动苏醒。1964年初,徐夫人在长沙发病,二伯用黄芪一两、防风五钱,浓煎鼻饲,旋即苏醒。徐老先生大为惊叹,问原因。二伯回答:这个病中医古有记载,名“尸厥”,《史记》扁鹊传中,晋国大夫赵简子得的就是这种病,扁鹊凭脉断定三日后复苏,未尝用药;《旧唐书》许胤宗传中,柳太后得此病,御医用黄芪、防风煎汤数斛,置于床下,熏蒸而醒;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新瓶子装旧酒而已。听得徐老先生感慨不已,不久,亲自提名二伯为第三届省政协常委。
对于先人的这些轶闻趣事,虽然从小耳熟能详,但到后来从事医学史研究时,我还是正经八板地考证了一番。结果发现:用马蹄皮焙枯治臁疮,方书未载;人参烧炭消滞,经传无考;即使是将赵简子、柳太后、徐夫人,千年故事一锅勺,也似乎有马嘴驴唇、移花接木之嫌,不那么绝对科学严谨的。我这几位可敬的先辈,除了敢于实践、胆识过人之外,还有一股子灵性,也就是中医常讲的悟性,所谓“医者,意也”,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与诗品中的心有灵犀、画论中的形神兼备、文章中的妙手偶得、佛学中的境由心生等等,是一脉相承、息息相通的。但悟性这东西,用讲究实证的现代科学方法,大概找不着形态,它却是渗透于中国古代文化各门学科的灵魂,而一个缺少悟性的中医,永远只能在低层次的临床实践中徘徊。
2. 入门之阶
最初跨进中医这个门槛,远没有听故事那么开心浪漫。我开始为徒学医,已过弱冠之年,背书的“童子功”自然是没有了,对中医的了解,也近乎一张白纸。二伯递给我一本张仲景《伤寒论》,嘱咐不许看注解,以免受干扰,要把原文反复读熟,仔细体会,直至倒背如流,全部刺进脑子里,溶进血液中。二伯是有名的伤寒大家,平日里说起《伤寒论》来,口若悬河,纵横千古,这时节却来了个“沉默是金”,把我打入冷宫,令我独学无友。莫可奈何,我整日在《伤寒论》中遨游爬疏, 苦思遐想,围绕着这本小册子,搬来一大堆中基、方剂、中药、内科著作,象无头苍蝇一样,瞎冲乱撞。王国维讲的读书三境界:“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我当年啃这397条简牍的真实写照。大约半年后,当我还在这两层境界中熬煎度日时,二伯把我带上了临床,一经点化,全盘皆活,我逐渐明白了《伤寒论》的价值,享受到思维的乐趣。当然,到蓦然回首,见灯火阑珊、佳人俏立时,己经在很多年以后了。至今为止,没有哪本书读得象这本书这么苦,也没有哪本书象这本书那样使我获益终生。
3. 最后一课
就这样,白天抄方看病,晚上读书讲经,我在伯父身边度过了五年典型的中医师徒相授的学习生涯。二伯最后一次教我,是临终前的一刻。那是1978年1月17 日,春寒料峭,二伯病危,等我赶到他身边时,经过他的学生们的抢救,能坐起来了,面色潮红,精神尚好,大家松了一口气,二伯一会儿嚷着肚子饿,要吃荷包蛋下面,一会儿喊我接尿,我刚把尿壶凑上去,忽然抓住我的手,叫我摸他背上的汗,连声问:“摸到没有?摸到没有?这就是绝汗,绝汗如油啊!”话音刚落,气绝而亡。二伯用他生命迸发的最后一闪火花,为我上了最后一堂课。这是怎样的一堂课啊,刻骨锥心,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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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医学箴言
作为湖南著名的中医临床家,二伯始终没有公开出版过著作。他为1959级西医学习中医班的学生们授课时,编写过中医内科、伤寒、金匮等教材,也为我和表姐郭先岱、表哥彭尚武留下一部手写的临床笔记,但都没有刊行。每当问及著述一事,二伯总是宣称:“我治病能有所疗效,不过是勤读古人的书,善用古人的方,拾古人的余唾而已,我本人并没有什么创造性的成就,不值得留言后世。只要善于把古人千百年来积累的成果,灵活地转用于自己的临床,就能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好医生,不可奢谈创新与突破。”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种观点难免有清高和守旧之嫌,但是相对于中医这样一门特殊的学科而言,谁都知道:至今这仍不失为一句实话。亲情加师徒的特殊关系,使得二伯可以对我直抒胸臆,表达他对人生、对学中医的看法。他的许多教诲,不管在旁人看来,是对也罢,错也罢,在我的医学生涯中,确实产生过重大的影响,使我少走了很多弯路,甚至决定了我的人生目标和价值取向:
“为什么一开始学医,我就让你苦读《伤寒论》?清末陆九芝说过:‘学医从《伤寒》入手,始则难,继而大易,从杂症入手,始则易,继而大难。’学习任何一门新知识,总是最初接触的东西印象最深,这叫先入为主。《伤寒论》是中医的临床圣典,言简意赅,朴实无华,不奢谈理论,紧扣临床实践,把一个疾病从开始到完结的全部过程,有序地展示出来,以错综复杂的文字,归纳了疾病千变万化的各个方面,完美地、灵动地、全方位地表达了辨证论治的思想,是中医第一部理法方药俱备的临床著作,是中医临床思维科学的典范。中医的生命,不在于做学问,在于能看病;看病的本领,不在于记住了多少方子,在于会辩证。‘认证无差’,是遣方用药最重要的基础,是中医临床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先让《伤寒论》占据了你的思维空间,让辨证论治在你脑海中深深扎下根来,就牢牢掌握了中医的核心和灵魂。但是,历代注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不妨甩开他们,直面仲景,感受原文,直接领会和吸取他的原始思想,这将受益终身。学中医可以从《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等启蒙书入手,先易后难,循序渐进;也可以从《伤寒论》入手,先难后易,高屋建瓴。循序渐进,是培养一般人才的方法,高屋建瓴,才是造就临床高手的途径。对你,我取其后者。至于《黄帝内经》,涉及的知识过于庞杂,又不能直接用于临床看病,不可读得太早,以免陷了进去,迷失方向。到四十岁以后,有了比较丰富的临床经验和人生阅历,才能真正读懂。
学医要从一家之言,取百家之长。例如,清初的三大国医:叶天士,张石顽,吴谦,皆有煌煌大著,都是临床高手。《临证指南医案》、《张氏医通》、《医宗金鉴》,任选一种,‘执一部书可治天下病’。叶书难读,因为全是医案,要一个个揣摩研习,但叶氏临床经验之丰,古今无人企及;张书深邃,病无巨细,都能找到治法,并且规矩井然,可备案头参考;吴书通俗,一病一方,疗效可靠,平易稳妥,最适合作家传师授的教材。此外,妇科有《傅青主女科》,儿科有《医宗金鉴• 幼科心法要诀》,外科有《外科正宗》、《外科证治全生集》,眼科有《审视瑶函》,针灸有《针灸大成》,都是本学科的杰出著作,可师可法。其它如张景岳、徐灵胎、陈修园、陈士铎、吴鞠通、王清任、程钟龄、唐容川、张锡纯等医家,都对临床作出了突出贡献,其著作不可不流览,然而,要从中选择一、两家,读细、读精、用熟,以作为自己临床的‘安身立命’之本,再旁采诸家,以弥补一家之偏。切切不可博览群书而终无依托,泛舟学海而流散无穷。
学医要善于‘夺人之长’。夺谁的长?古人、今人,古今名医已经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中医有个特点,就是间接经验比直接经验有时更重要。一名医生个人的智慧、阅历、生命毕竞有限,治病完全靠自己在临床中摸索总结,几十年也熬不出头,要学会把别人的经验拿来,为我所用,最终变成自己的经验。中医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古今名医写下了大量总结临床经验的文献,这是学西医的人所没有的优势,学中医的人有书读,要读书,还要有一双‘慧眼’,识得真货,更要有一份胆识,看准了就用。古今名医著作中介绍的效方,大部分是可靠的,但有时也难免掺杂水份,或有夸大不实之辞,拿来用过,有效,成我囊中宝物,无效,弃之亦不可惜,久而久之,就积累了一大批宝贵的经验。总之,只要怀着谦虚之心,好学之志,偷学的本事,实施的勇气,多读书,勤实践,善将别人的间接经验转化成自己的直接经验,就能打破常规,很快成才。
学医要抓住方剂这个核心。中医的理、法、方、药四个环节,方是中心,是灵魂。一首好的方剂,往往组方严密,层次井然,充满了辨证法,充满了结构美。象阳和汤的刚柔相济,六味地黄汤的动静得宜,使你不得不由衷佩服古人构方的技巧。张仲景的200余首经方,至今效如桴鼓,古今数十万首方剂,无不凝聚着创方者的心血。学方要潜心领会其风骨精神,用方要尽量使用原方,决不能自以为聪明,画蛇添足,随意加减,否则,必将破坏原方的疗效。打个比喻,一首古代名方,犹如一首优美的古诗,一幅千古名画,更象一座古代建筑,如果你不能领略其中的情趣,信手涂鸦,还自鸣得意,固属浅薄;倘若随意拆梁换柱,增损加减,则原有建筑的风格与功能也就不复存在了。你能怪古方没有疗效吗?经方、时方、当代名医之方固然要学,单方、验方,甚至江湖医生用之有效的方法,也要掌握一些。俗话说:‘单方气死好郎中’,有时辨证论治走到山穷水尽,改用个单方却起死回生,古今都不乏这样的例子。决不要以为学会了辨证论治、背诵了几百首汤头,就掌握了一切,须知在民间还蕴藏养着丰富的中医学成就,象《验方新编》、《串雅》等总结民间经验与江湖医生经验的书,其价值,不下于其它名著,应常备案头,随时参阅。
治病要抓主证,解决主要矛盾,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古方为什么讲究君臣佐使?就是针对疾病的主要矛盾而设。用药要单纯,处方宜精当,切不可面面俱到,面面俱到的结果是一面也顾不到,喜开大方的医生,古人讥讽为‘广络原野,希冀一、二’,其实是心无定见,靠碰运气。初次诊治的病人,如果病情复杂,宜先投石问路,从一点切入,静观病情的变化。倘若病势有所好转,则可得寸进尺,步步跟进,争取一环一环解开;倘若病势有所加重,也不必惊慌失措,但须改弦更张,转换思路,而从其反面论治,往往有效,因为疾病的性质是非阴即阳、非表即里、非寒即热、非虚即实,懂得这个辩证关系,就能沉着应战;倘若病势不进不退,则应调整角度,重新选点,也可能是药力未到,须守方不变。而要做到心中有数,其前提是必须用药单纯,紧扣主要矛盾,才能把握好全局。
当医生是一门高尚而艰辛的职业,而中医更是一种可以寄托终生的事业。守着这个事业,一辈子不一定会轰轰烈烈,但可以过得很充实,很丰富,也很平静。你不要入党,不要当官,不要谋财,换句话说,一旦咬定这个目标,就不要轻易舍弃,还要准备为之付出毕生的精力和才华。这是值得的,古今中外,多少仁人志士为实现济世救民的梦想而屡屡受挫,留憾终生,唯独当医生,特别是当中医,不必受社会环境的制约,不怕横遭厄运,无须借助于任何物质条件,三个指头、一根银针、一把草药,仅凭自己的一技之长,低标准则可赖以糊口谋生,高标准则可藉以实施‘仁者爱人’的远大志向。惟其高尚,一个有良心的医生,不应当把谋财作为人生追求的目标;惟其艰辛,一个有责任心的医生,应当淡化入党作官这些世俗的观念,倾注全力于自己的事业中,精力的投入越多,对病人、对自己就越有好处。中医是真正的长春藤,当人生进入老龄的时候,从事过任何骄人职业的人,几乎都免不了烈士暮年的悲哀,唯独一个从事中医临床的人,才开始步入一个更高的境界。相对于一般老年人而言,一个名符其实的老中医专家,肯定会多几分精神的充实,少几分身体的苦痛。能够与中医事业相伴始终,是人生的一种机遇,一种福气。”
岁月如河,一晃流过去二十多年了,我的脑海中始终铭刻着二伯临终前的情景,耳边始终回响着二伯平时所吐露的学医箴言。
5.史峰回眸
二伯去世后的第二年,1979年,我考取了研究生,从家传师授的传统型中医行列中脱颖而出,步入中外医学史的研究殿堂,从此流连于临床与教研之间,几十年来,成为中医这块麦田的忠实守望者。学徒阶段打下的扎实基础,使我在临床上很快站稳脚跟,不断取得进展,对我而言,不存在怀疑中医是否有疗效的问题,长期的历炼所获,令我对古人的贡献充满了敬意和感激;研究生阶段开始的学习和研究,更使我能够登上医学发展的高峰,近观远眺,从世界舞台的角度来考察中医学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其中,我考虑得最多的,是中医这门学科的性质,中医能够存在的理由。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有四大发明,其实可能不止这些。英国的李约瑟先生提出,中国古代至少有100多项发明走在世界前列。尽管很多人对这个数字表示怀疑,但近代科学产生之后,几乎所有的中国古代科学成就都被淘汰,成了明日黄花,只能在历史博物馆里,无声地诉说昔日的辉煌,数字的多少,显然不是太重要了。当然,同样陨落的,还有古希腊、古罗马、阿拉伯这些盛极一时的文明。从全世界自然科学领域来看,唯一没有被淘汰并且保存得相当完整的,只有中医,包括汉、藏、蒙医。它是中国乃至世界古代自然科学仅存的熊猫,活的化石,它具有古代自然科学的一切本质特征,它完全未受近现代历史进程的影响,完全不依赖现代科学成就和手段,可以无视现代医学的存在,全部凭借自身在几千年中创造的方法和积累的经验,就能很好地认识疾病,治疗疾病。在现代科学成就及其方法占据了人类全部生活和思维空间的今天,中医的存在,不亚于是一种异端,这种异端,不仅在中国的群众中视作平常,享有崇高的威信,而且逐渐发展到欧美。我想,相对于英国这样的有着用草药治病传统的欧洲古老国家来说,应当不会也把中医视作异端,大约只会说一声:“久违了,老朋友。”或者说:“稀客来了,请进吧!”
因为现代医学的起源,是在古老的欧洲,西方古代名医希波克拉底、盖伦所采用的地水火风四元素学说,血液、粘液、黑胆汁、黄胆汁四体液学说,与中医的阴阳五行、气血痰瘀学说没有本质的不同,都属于古代的自然哲学,而使用自然疗法和天然药物治病,则与中医完全一致。但是,自从1543年,即哥白尼发表日心说的同一年,意大利的维萨里出版了《人体之构造》这部巨著,近代医学与近代自然科学同步开始,西方医学与自己的传统彻底决裂,重新从人体解剖起步。17世纪英国的哈维将数学和实验的方法引进生理学研究,从而发现了血液循环。18世纪意大利的莫干尼发表《疾病的位置和原因》,从形态学上寻找疾病的原因;这种思维方法至今仍然影响巨大,各种理化检测、CT扫描、核磁共振等,都是为了寻找病灶,也就是确定疾病的位置和原因。19世纪上半叶在显微镜下发现了细胞,下半叶建立了细菌学。20世纪大量涌现的医学成果十分突出,上半叶发现基因的双螺旋结构,世纪末则绘制出人类基因图谱,高度精密的人体检测仪器,显微外科手术,器官移植,遗传工程等等,这些依靠现代科学的进步特别是微观方面的进步所取得的医学成就,使传统医学望尘莫及。然而,令人尴尬的是:检测技术与服药治疗的效果形成强烈反差,对已经检查出来的许多病(当然不是所有的病),要么无药可治,要么药物的毒副作用很大,旧病未好,新病又起。还有相当一部分病,既查不出原因,又找不到合适的治疗方法。实事求是地说,现代医学在治疗上取得真正的突破,其实只有半个多世纪,磺胺药和青霉素的发明,被认为是现代医学开始的里程碑。一系列抗生素的发明,使得许多过去死亡率极高的传染病、感染性疾病得以控制和治愈,人类的平均寿命猛增20多岁。这一伟大的成就在开始获得时,曾令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医生们激动不已,在美国甚至全世界都享有盛名的医学家兼科普作家刘易斯• 托马斯(1913~1994),在他的名著《水母与蜗牛》(1979)中,动情地描绘了当时自己欢呼雀跃的心情,严厉地责怪西方过去上千年的所有治疗都是 “荒谬的错误”,然后,他高瞻远瞩地告诉美国人民:现在,细菌可以用抗生素杀死,病毒可以用疫苗预防,癌证不久即将攻克,美国人所面临的只是如何对付慢性病的折磨,和考虑人生百年之后怎样无疾而终的问题了。刘易斯先生实在乐观得稍微早了一点,就在他将一系列精彩文章集结成册、把美国人民撩拨得心花怒放的第二年,即1980年,美国发现了第一例爱滋病,如今,爱滋病的蔓延几乎成了不可阻挡之势,而三十余种新老传染病的肆虐,使联合国卫生组织不得不在1997 年世界卫生日发出:“正在出现传染病,全球警惕,全球应战”的号召。抗生素在开始阶段对细菌有强大的杀伤力,然而,几十年过去后,却效果越来越差,副作用越来越大,有效期越来越短,人类只好不断地发明各种新的抗生素,从而价格也越来越昂贵。“你想杀我我会躲,你能变化我也能”,细菌拧着劲儿同医生对着干,人与病菌的这场竞赛还胜负未明,了无止境。人们早就心存疑问:现代医学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毛病?没有人坦诚相告。据说,被化学合成药物折腾得早已失去耐性的法国人,早在1980年代就发出这样的呼声:“回到希波克拉底那里去”,他们向往过去用天然药物治疗的时代。当然,想回是回不去了,心情可以理解,历史无法倒转。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近代医学已经同传统彻底决裂,形成了几百年的断崖,哪里还能找到古人的足迹?终于,西方人发现东方尚有一块古老的、完整的医学绿地,就象哥伦布当年发现了美洲大陆一样。——于是,中医来到了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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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8-6 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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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中医的优势领域
现代医学毫无疑问是当代的主流医学,是占统治地位的医学,由于几百年来,它与近代、现代科学同步发展,充分吸取了后者的创造性成果,因而突飞猛进,日新月异,特别是在外科手术、器官移植、遗传工程、微观诊断等领域,占领绝对优势,中医和其它传统医学望尘莫及。然而,拥有自己独到的科学方法和本质特征的中医,至今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必定也有它的优势领域,我认为,至少在三个方面是当代西医所不及的:
第一,治疗手段的优势
西医治病,除了手术之外,就是服药。对于许多器质性的疾病,手术是十分必要的。但是,很多人不适合于手术,很多人手术后留下长期的后遗症,同时,手术也改变不了产生某些器质性疾病的内环境,例如,肿瘤、囊肿、结石,割了又长,难以根除。西药绝大部分是上个世纪发明的化学合成药物。而这些药物所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和导致的药原性疾病,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了。中医治病,主要也是两大类手段:针灸与方药。针灸被西方人认为是中国古代的“第五大发明”,针灸治病疗效好,副作用小,特别是在镇痛、调节内分泌紊乱、调节神经功能方面具有独特的作用,据美国一家医学杂志统计,针灸至少对46种疾病的治疗拥有优势。而且,针灸是一种非药物疗法,不存在药物在体内代谢或存留对人体器官所造成的任何伤害,因此,针灸在西方国家受到普遍欢迎。中药绝大部分是天然药物,天然药物比化学合成药物副作用小,据说,这是因为前者的化学结构更接近人体细胞,因而亲和力大,损伤力小。在这里,我要着重指出一个认识上的误区:中医治病,历来看重的是方剂,而不是中药,这在外人、特别是外国人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两者有着本质的不同。方剂固然是由药物构成的,但是,根据个人经验,使用一味或几味中草药治病取得疗效,这只是经验医学的水平;选择几味或十几味中草药、按照严谨的构方原则组成方剂来治病,这才上升到了科学方法的高度。中医目前临床所使用的药物不超过一千种,中医历代使用过的药物也不超过一万种,但是,由这些药物组成的古今方剂却至少达到三十万首。这是为什么?因为方剂的创制,存在着很高的技巧性和科学性,即使同样的几味药物,仅仅因为用量不同,所适应的证就可能完全不同。我们从《伤寒论》的桂枝汤、桂枝加桂汤、桂枝加芍药汤等完全可以领会到这一点。古人特别强调要“因证制方”,就是因为已经意识到“方证结合”的思维模式,能使人体输出信息与输入信息的对接达到标准化、规范化,从而取得人体疾病信息处理的最优效果。历代名方是中医学最精华、最核心的部分,在医学史上,几乎每一首方剂的问世,都凝聚着创方者的心血和经验,十分珍贵。现在教中医、学中医的人,绝大部分不理解这个极其重要的道理,以为守古方是抱残守缺,自己拟方是发展创新,不愿去大量记诵古方,不屑于使用原方,以至于临床疗效下降,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特别是大部分搞中药科研开发的人,把重点放在单味中药上,总是想从中发现或提炼出某些有效物质,从而取代西药,挤入国际医药市场,这种研究思路似乎有问题,几十年来,开发出来的重大药物没有几个,反倒被美国人研究出几十种单味中药对身体有损害,现在,不但要担心“废医存药”的问题,照这样研究下去,连中药都在现代社会“无地自容”了。我历来不敢相信现代化学的研究手段有多么高明,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石膏退高热是众所周知的,但是,至今为止,现代化学就是分析不出其中哪一种物质起的作用。石膏不过是由五水硫酸钙组成的一种简单无机物,研究结果尚且令人汗颜,更何论中药大部分是有机物,更何论方剂又是由多种中药组成的。况且,有什么理由说在实验室里通过化学分析得出的结果与服药后在体内发生的作用是一致的?我作为一个临床医生,对《中药大辞典》最大的意见是:每当在临床上发现某种药疗效好,想查查现代研究结果、找到一点理论根据时,书中往往“王顾左右而言他”,令人失望的时候何其多!我不能设想在“现代”的旗帜下到处都留下空白的这种研究结果,究竟有什么权威性!总之,我在这里要强调的重心有两点:第一,中医内服药的优势不在单味中药,而在由中药组成的方剂;第二,检验中医内服药优势的标准,主要在临床疗效,而不在实验室里用有限的手段可能得出的检测结果。
第二,治疗思想的优势
“治未病”是中医学最著名的思想之一,这种预防医学思想早在《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就已经形成,所谓“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临渴穿井,临斗铸兵,岂不晚乎?”即在疾病形成之前,甚至还处于萌芽状态,就应当积极预防和治疗。在《黄帝内经素问》的第一篇“上古天真论”中,系统阐述了身心调节、起居调节、饮食调节的各方面要素,如:“恬淡虚无,真气存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形与神俱”等等。这些思想贯穿于整个中医学中,当然是极其可贵的。近几十年来,联合国卫生组织提出“健康新概念”,许多医学科学家提出“现代医学必须由单纯的生物医学转型为生物的、心理的、社会的医学”,人们广泛了解到在健康与疾病之间还存在一种“亚健康”状态。所有这些新观念,坦率地说,都是中医学坚持了两千多年的老观念,并且积累了许多丰富的经验。西医从上个世纪开始广泛使用的免疫制剂,无疑也是“治未病”、即预防群体疾病的一项更伟大的措施,但是,要实现医学转型、要用医学手段促使人们从亚健康状态转向健康状态,西医该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其原因是,西医目前的这种范式已经形成好几百年了,自从18世纪意大利的莫干尼利用解剖发现患者的组织改变,发表了《疾病的位置和原因》之后,至今为止,西医仍然把寻找病因、寻找病原微生物作为治病的首要前提,由于充分利用了近、现代科学技术的成果,西医对人体的微观认识越来越清楚。特别是近年来,现代科学在绘制人类基因图谱等方面取得的巨大突破,更加强化了西医使用微观方法的信心。在这种大背景下,试图劝说一个西医临床医生转换一下思维定式,多用宏观的、整体的、联系的观点看待疾病,恐怕收效甚微。目前,虽然西医的检测手段越来越先进,然而,有相当多的疾病最终是查不出原因的;有相当多的疾病一开始查不出原因,因为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有一个由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到查出原因时,疾病已成严重发展的态势。对于一切以检测结果为主要用药目标的西医来说,因此而误诊、耽误病情的实例,的确不在少数。我们可以经常看到一些痛苦不堪的病人,被医生宣布无病,他认为有病是你自己的主观感觉,是一种心理障碍,因为所有的客观检测指针都是呈阴性的。中医却不以检测指针作为诊断标准,而是以证候——人体发出的疾病信息作为诊断标准,只要有证可凭,就有办法治疗,这就使得那些处于亚健康状态、处于疾病初中期而检测指针暂时显示不出、属于功能紊乱、属于内分泌紊乱的人们能获得有效的治疗,这可以说是古代“治未病”思想在现代的运用和发展。
西医对付疾病的主导思想,是对抗性治疗。发现是细菌引起的疾病,用磺胺、抗生素杀死它;发现是细胞增生变异引起的癌症,用手术割除、用放化疗杀死它;发现是病毒引起的疾病,虽然目前还没有发明出杀死病毒的药物,也转着法子想杀死它,例如:用干扰素杀乙肝病毒,等等。人文学者王一方先生有一段精彩的论述: “这是一种典型的‘战争模式’,有‘敌人’,有‘杀伤性武器’,有‘战场’,有‘战斗’,把治疗关系定格成对抗关系,药物手册里有许多类药物都以‘抗×× ’命名,抗生素、抗寄生虫药、抗感染药物、抗肿瘤药、抗过敏药、抗贫血药,连维生素C都曾叫‘抗坏血酸剂’。其实,维生素类是营养要素,补充型的治疗思路,而非对抗型思路。从医学人文的角度看,‘战争模式’的治疗观容易产生两种迷失,一是把病人当‘敌人’,把疾病与生命混为一谈,抗生素的摄入不仅杀死致病的细菌,作为代价,也杀死了正常的菌落,使体内菌群生态发生倾斜,同时,抑制体内免疫功能,中间代谢物还可能引发免疫反应。二是确立了外在干预(涉)占主导的治疗观念。”(医学与哲学,2001年第八期)
中医对付疾病的主导思想,是平衡调节,调节是手段,平衡是目的,通过调节,使体内失衡的状态恢复平衡。《黄帝内经素问•生气通天论》所谓“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决”。把阴阳之间的平衡,看作是维系生命的基础。体内阴阳气血的失衡,是有确切的信息输出的,《黄帝内经素问•调经论》举例说: “阳虚生外寒,阴虚生内热”。凡阳气虚的人,总是形寒怕冷,凡阴血虚的人,总是手足心发热。因此,医生应当根据这些信息来“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黄帝内经素问•至真要大论》),由此而确立了“平衡调节”这个总的治病原则。中医特别强调“扶正驱邪”,这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非常符合辨证法,扶正就是帮助和提高人体的抗病能力,保护人体的免疫功能,驱邪就是把疾病及其代谢产物排除到体外,“正安邪自去,邪去正乃安”这句话在中医界可说是脍炙人口。“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更说明在疾病急性阶段所采取的非常手段只是权宜之计,而一旦病情缓解时,就要顾护人体的正气这个根本。张仲景重视阳气,叶天士珍惜阴津,钱乙补肾,李杲补脾,张景岳全面调补五脏气血阴阳,都把保护患者的机体放在首位,并且作为治愈疾病的先决条件。由于目光凝聚点有着偏重于“人”和偏重于“病”的不同,因此,中医在临床,着重考察的是病人的功能状态;西医在临床,着重注意的是检查结果。中医在临床,重视与病人的交流,以求能全面收集病人的信息,这种无形中的心理治疗,更增加了病人对医生的信任;西医在临床,重视各种检测手段的使用,惟恐有所遗漏,无形中忽略了倾听病人的叙述,增加了医患之间的隔膜。这两种医学哪一种更具有人文精神、更符合医学的目的与宗旨,是不言自明的。
平衡调节与扶正驱邪方法,是对“对抗治疗”的一种很好的补充。以细菌引起的急慢性炎症为例:在急性炎症阶段,西药抗生素确实具有强大的效力,但是,使用多了,使用时间长了,往往产生耐药性,疗效降低,转成慢性炎症之后,抗生素几乎完全无效。中医的仙方活命饮、五味消毒饮、清瘟败毒饮、黄连解毒汤、犀角地黄汤等等,对很多急性炎症引起的疾病也疗效卓著,但是,其中的任何一味药、甚至任何一首方,杀菌的实验研究结果,却远远不及抗生素,因而又出现临床疗效与实验结果完全不同的巨大困惑。这至少说明:中医方药不是通过对抗治疗取得疗效的。转成慢性炎症之后,中医在扶正驱邪的总原则下,治疗的方法极其丰富,疗效也不错。因而在慢性鼻炎、咽喉炎、食道炎、胃炎、胆囊炎、肠炎、膀胱炎、尿道炎、盆腔炎等等一系列慢性炎症领域,中医药大有用武之地。再以癌症为例,西医目前采用的手术、放疗、化疗三大常规治法,目的是尽可能多的杀死癌细胞,然而,从理论和实践两方面都证明,癌细胞是不可能完全被杀死的,只要有一个,就可能克隆出新的癌肿来。如何减少三大疗法的毒副作用?如何从长计议,提高患者的免疫功能、抑制癌细胞的增生?西医至今没有较为成熟的方法,而中医扶正驱邪的许多措施,能起到很好的配合作用,有效地延长患者的寿命,提高其生存质量。更何况对内分泌失调、神经功能失调的各种疾病,中医用平衡调节方法治疗的效果是众所周知的。当然,中医在治疗上的优势领域还不止这些。但是,能不能有效地发挥中医的优势,关键在人,在于施治的这个人,能不能真正学好中医。真正学好中医,却并非易事。
第三,文献资源的优势
学中医除了辨证难、用方难之外,还有读书难。我这里不光指古文字难读,主要指古代留下的医学文献数量巨大,作为个人,一辈子都难以全面学习,全部继承。中医不比西医,西医是按照否定之否定的规律发展的,最新的成果,就代表最高的权威,旧的结论,多数被淘汰,过去的资料,重温的价值不大。中医是滚雪球似地发展的,历代中医古籍,都是当时医家治病的经验总结,都不可废。因为无论世界变化有多大,人类的疾病谱变化不大,换句话说,现代人有的病,大部分古代人都有,只是疾病排名的次序有所变动而已;加上指导中医临床的理论体系根本未变,因而,这些丰富的资料仍然可以直接用于临床。这不象西医,医圣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也留下一百多篇医学文献,却形同废纸,无任何参考价值,因为希氏的“四体液学说”早就被近代医学给废了。中医的古籍有一万种之多,收载方剂三十余万首,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都没有给它的后人留下这么一份庞大的、可直接兑现的医学遗产。对于学医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是临床治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现在不是正在提倡“循证医学”吗?恐怕哪一种医学都没有中医这么丰厚的循证资源。真正从事中医临床的人都知道要多读古医书,然而在现代社会,急功近利,诸多干扰,肯吃这种苦头的人实在不多,因此,成才也难。目前,国家已经启动了用计算机网络处理中医古籍的巨大工程,这一笔宝贵的资源可望得到最充分的、最有效的利用,中医的人才培养也可能不会象以前那么慢、那么辛苦,也可能在将来会出现一种新的教育模式。
总而言之,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医与西医两个不同的医学体系,都有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比较而言,西医的优势更大一些,因为它是一个开放的体系,当代科学不但给予它最新的成果,而且作为原动力不断推动它迅速前进,当代医学20世纪末暴露出来的许多毛病,在新的世纪有可能迅速得到纠正。中医目前的优势是相对的,也是由来已久的,由于中医是一个封闭的体系,稳定性很强,原动力不足,局部的改革对它难以触动,因此,中医在充分保持自己优势的同时,要争取与现代科学技术例如计算机网络相结合,才有可能实现整体的、跨越式的突破,决不应当跟在西医后面亦步亦趋,用牛顿时代以来的这一套老方法,试图改造自己,装点自己,扭转自己的“劣势”。东施效颦是没有出息的!
10.我的新著
最后,该稍微谈谈我的新著了,其实,说是“新著”,为时尚早了一点,因为要到今年年底,才能完稿。只是书中《导论》的主体内容提前亮相,用作了大会发言,这才顺便提及。我素来怕写书。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当作人生三件大事,特别是“立言”,因为要传之于后世,须慎之又慎,否则误人不浅。这种陈旧的观念对我影响颇深。因此,从医以来,我的著作、论文之类,为数不多,尤其是涉及到临床治病,每每三缄其口,不敢轻言。坦白地说,我不认为目前已有资格写一本介绍自己临床经验的书,甚至连“述而不作”都未必够格,这不是矫情,乃是一句大实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经过了三十余年的历炼,对于博大精深、浩如烟海的中医学来说,我自问究竟学到了多少呢?对于云遮雾障、谲诡多变的各种疑难病证,我又究竟治好了多少呢?多年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笃行之,自认身体力行,始终未懈,然而一旦决定将自己的临床心得笔之于书,公之于众,特别是,要将中医在治疗方面目前仍然占有很大优势的许多疾病进行总结介绍,又彷徨不已,深恐误人。我是一个知识结构有缺陷的人,换句话说,我是一个“纯中医”,没有系统学习过西医,当然也没有左右开弓、双管齐下的本事,在有的人看来,我是个瘸子,那一点点瞟学得来的西医知识,不过摆摆样子,只是中医这条腿,还算得力,踩得扎实。我自我解嘲说自己是“衷中参西”派的传人,我主张无论疾病有没有确诊,都必须严格按照中医的辨证论治方法治疗,在这个大前提下,参考西医的生理病理知识和诊断检验结果,这对于细节的准确把握,对于疾病预后的了解,对于治疗效果的比照,都是有益的。因此,我在书中设计的栏目,第一项是“辨证论治轨范”,第二项是“辨病论治方略”。我又是一个临床实践有局限的人,虽然我象传统中医一样,内妇儿科、肿瘤、老年病,什么疑难杂症都看,但我没有搞过急诊病房,没有抢救过危重病人,因此,在这个领域的中医优势,我没有发言权。我有发言权的,是我多年来亲手治过的、并且深有体会用中医药疗效好的一些疾病,这些病主要是:多种慢性炎症、退行性疾病、增生性疾病、功能失调、内分泌紊乱等等,共计二十八种,从感冒咳嗽直到肿瘤,涵盖了内、外、妇、儿、五官各科。由于我是个教师和医生,我希望我的学生和病人能够看得懂,学得快,用得上,因此,我完全抛开了每个病先讲病因病机,而后引经据典这些套路,直接介绍中医的优势在哪里、怎么整体思维、怎么把握细节、怎么活用古方、怎么学习当代名医的经验、我自己有哪些心得体会等等,让我的读者从中得到尽可能多的实惠。
我在书的扉页准备了一行献辞:谨以此书献给我的伯父、我的同行前辈、我的学生、我的病人,和一切关心支持中医事业的朋友们!我由衷地感激我的伯父和无数当代名医,他们培养我成才,我一直不断地从他们的教诲和著作中获取教益;我也衷心希望这本为学生、为病人、为朋友写的书,早日问世,来到英国,为实现大会提出的“中医为人人”这个响亮的口号,贡献我的一份力量!
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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