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梁子娘

从记事起，邻居梁子娘（化名）就常坐在家里，打开一扇小窗户偷窥来往的行人。由于裹脚的缘故，走路总是躬着腰，步履惊慌，双手来回摆着，并不时停下脚步用那双常年布满血丝的眼睛瞄左右是否有人（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门口是有条通往其他地方的大路，可能是为了让过路的人有歇脚避雨的地方，家门口大路上都用木头瓦片盖成一条长长的过路走廊，走廊下还有一条长长的长凳，梁子娘经常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打盹，一丝细长的垂涎从干瘪蹙着的嘴角流出，醒来时那青灰色的大襟常湿了一大片……

梁子没有把来香迎进门当媳妇的时候，梁子娘掌管着家里一切，常在三餐之外给自己开小灶，时不时弄些点心吃。大概在我8岁左右，她看见我一人，就很热情地把我喊进家里，然后不管我有没有吃过饭，给我煮上一碗米糕，当时我很感激，结果，我吃了之后上吐下泻，差点要了我的命。后来，我才知道她煮给我吃的米糕已经发霉变质准备倒了喂猪的。又过了几年的一个夏天，我祖父下河抓回很多鱼，就把鱼烘成干准备拿去卖（有十几斤），梁子娘见我祖父不在，就来我家故意说：你家今天煮啥呢？这么香！我可怜她是个老人，再者梁子很笨，山上的水里的野味都抓不来。所以就抓了十几条鱼干给她。下午，我独自看家，就跑出去玩了一会（大概有半个小时吧），回到家祖父正与另外一人（来买鱼干的）在寻找鱼干。见我回来劈头盖脑就一巴掌：鱼干呢？我说在呢，等我看篮子时我也呆了，篮子里空空如也。祖父说我没有把鱼干放好，全被老鼠偷了！于是，我挨了一顿前所未有的拳脚，并且动用了棍子，因为，那鱼干是我下半学期的学费！要不是另外那人劝住，或许今生我将是残疾人。我相信鱼干绝对不是老鼠偷的，那大大小小的鱼干有好几百条呢，天下哪有这么厉害的老鼠，片刻间就能组织一个运输队（后来，梁子娘常有鱼干吃）。我把满肚子怨气往老鼠身上发泄，只要一在家就用各种办法逮老鼠（创记录是一天之内用手抓住13只老鼠），但我手上、脚上甚至耳朵上也留下被老鼠咬了伤口。从那次后，我对梁子娘产生很大怀疑，有时故意把自己关在家里，终于，有天她开门进来，先是喊几声我的名字，然后直接往里走，先到厨房里掀开锅，看看有什么吃的，然后再看有什么可以拿的，有时候厨房里确实没有东西可以偷，就把火柴、松明拿走，甚至锅灶上的盐巴也要抓一把藏进穿的大襟里……梁子娘隔三差五地偷，我装做不知道，毕竟自己家里也和她一样穷，被偷去的除了火柴之外再没有其他值钱东西了。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鬼，也不知道是否有因果报应。如果有，那我就认命，如果没有，那就是巧合……

 1989年夏天的某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几条竹叶青蛇，它请求不要打死它……次日清晨，在梁子娘常休息的路边走廊长凳上，盘着三条竹叶青蛇，邻里的人喊我起来，于是，我把三条蛇都打死了……1990年夏天的某个晚上，我独自出外打猎被蛇咬，生命垂危，最终死里逃生（详见鸟之《死亡线上的挣扎》一文）。

自从梁子娶了来香之后，梁子娘就不自由了，想自己煮点东西吃都困难，因为来香见梁子娘常偷吃，每餐饭后就把油盐等东西都锁进厨子里，这或许就是她们婆媳吵架的焦点，怨恨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堆积……1989年冬天，差几天就要过年了，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她们婆媳又在吵架，梁子娘骂人的专利就是“武则天”，梁子家的厨房与我家的厨房之间有个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扇门就关着了，但从门隙里可以看到梁子厨房的一切……如《岁月有痕》中描述情景，梁子娘死了，身上有那段猪肠，也有一寸长蠕动着的龃。突然间，我很害怕，如果来香知道我看见她杀死梁子娘，她会不会把我也杀了？若干年后的今天，我回想起此事都不免心有余悸。

政府的人把我叫去了解情况，我当时的念头是：要是说了实话，那凶手肯定要枪毙！死了的都死了，要是把来香再抓走，那梁子就没有家了！（然而，若干年后梁子还是没有家，这是后话）于是，我说我不知道，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什么，梁子娘的死也就不了了之，几年后，埋葬梁子娘的地方要建设，所有的坟墓要迁走，给梁子娘捡骨头的人说：那人的头骨上有个好大的洞……

 岁月的风沙掩盖了一切，很多事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沉淀，但我相信有些事永远都会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善与恶毕竟永远是水火不相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