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贺财的抗议是无效的。不过贺财也只是随口抱怨一下,也没期望会产生什么结果,接下来自然是进入主题了。“说来有趣,这个问题还是一个病人给我的提示。”
柳孜致自然问道:“是吗?”贺财点头。柳孜致感兴趣的道:“说来听听。”
一般来说,谈话的投机与否,在于谈话的双方是否有一个比较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就是双方对这个共同话题的认识程度,以及其间的些许差异,所谓的求同存异,在认识基本一致的基础上存在细微的差异,在谈及相关话题时,才能引起谈话双方的关注,而些许看法不一致则是谈话程度热烈与否投机与否的关键所在。
也有一种情形,就是一方对某个领域相当了解,而另一方略知皮毛,这样的搭配也可以聊得很开心——最常见的就是那些记者采访某些专业人员。象这样的搭配,水平低的一方至少要在顺接话题的节点上显得比较机敏,就比如相声中的抖包袱,这包袱能否顺当的抖出来,还得看搭档的逗搭功夫。
柳孜致在制方与临床上的认识都要逊于贺财,但在谈话时,柳孜致常常很随意的一句“比如”、“类似”,或是以“嗯”、“哦”之类的简单语气词应答,或者干脆就是会心一笑,不做言语。这些动作表情虽然简单,却起做到了相声中的逗搭的效果,让话题进行得很顺畅,至少双方都没有觉出有令人不快的东西。
贺财很自然的就说起了问题的由来。
那个病人是贺财在《
伤寒论坛》结识的。
当时,在论坛上有一个标题为《久病自疗》的老帖子,帖子的作者是一糖尿病患者,因患糖尿病多年而自学
中医,算是一个资深的中医爱好者。帖子的内容除了自述病情以及其求医经历外,更多的东西是自我辨证与所用的方药。其用药多以苦、甘、辛,可见竹叶石膏汤、白虎汤一类的影子,并且方子的用药量颇大,知母甚至用到45克。该患者是一名高学历的人,学起中医来似乎并无多少困扰,贺财于其方药中能看出,至少于时方的制方与加减上已有一定造诣,初窥进退的门道,不过,用了那么多药,困扰其的主症却一直未能解决。
象这样的求医无门而力图自救的人,贺财首先的感受是佩服,在佩服之余,便多事的给其发了几个短信,将自己对糖尿病的看法以及方药附上。
那病人倒也干脆,与贺财联系上并且服用了贺财所开的方药。
贺财当时所开的方子是标准的咸+酸+苦的组方。由于是网诊,很多要收集的资料不完善,出于谨慎,贺财只开了两副药,但病人服用后感觉不错,症状似有减轻。于是贺财在原方的基础上加重咸味药物的用量,又开了三副,病人反馈说服用药物后觉得舒适,以前时觉空蒙的头脑少有的觉得清醒,人也觉得很新鲜。象这样的情况,一般的医生多会守方,贺财也不例外。但病人照着单子再服用时,却出现了新情况,病人反映说药很燥。
病人初诊时的症状:常觉胃中有气窜到全身,引起腹胀、耳朵和眼睛周围胀,到胸肺部引起心慌、气往上抬的感觉。多食善饥,口干不欲饮,大便日四、五次,常不成形,松散无粘质。小便略黄。右肩和右胸盗汗明显,左肩也有但略弱,有时睡醒头上也汗多。血糖化验为13左右。
“我当时就奇怪了,说,我没用燥药啊。病人就说,你用了,知母、白薇就是燥药。我说,知母清热泻火滋阴润燥,白薇能清虚热,并且这两味药的份量都不重,应该不燥的。但病人坚持说药很燥。我就问他是怎么个燥法,病人说那种气往上抬的感觉有加重的趋势,不太好描述,但就知道是燥。”
为了强调其观点,病人说自己曾服用火神派的降糖药。火神派对于降糖有一套,喜欢重用知母黄柏,血糖能控制得很好,在6.6左右。于是在自疗时,也重用知母、黄柏。这样用药倒没什么,血糖也控制得还好,但却不能减轻症状,另外反倒增添了毛病,见不得燥药,知母黄柏一用上来就浑身不舒服。由于这个原因,火神派的降糖药再服用不下,平时在家感觉不舒适了就自煎大剂量的熟地服用方能缓解,这个大剂量一般在120克左右。
“病人长期服用汤药,其服用药物后的感受是不容忽视的。让我奇怪的是,黄芩、黄连、黄柏能清热燥湿,这《
中药学》上有,但很轻量的知母竟然也会作燥,就让我奇怪了。”
“确实很值得思考。你给我出了这么个题时,我下意识的就接受了这个观点并力图解答,并未考虑这个问题成立与否,没想到这个问题的来历有些不简单。”医理源于临床,由临床所启发的提示应该很有临床意义。如果单凭臆想的推导,或者理论上畅达无碍,但在运用时要有理想效果就有些难了,所以,弄明白这个问题是很有必要的。柳孜致道:“那么,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贺财道:“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也知道,就是与补肝敛肺汤的加减法一样。我让病人只服用咸+酸的组方。”病人以往服用过大量苦味药物以及辛味药物,那么这个‘燥’多半是对肾而言,那么,去掉苦味就理所当然。
柳孜致问道:“这个糖尿病人的主诉很少见哦,对于咸+酸+苦的降糖法,我相信是能够很好的降糖的,我想了解的是,你最后解决了病人的主诉症状没有?”
贺财将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旋即解释道:“你不知道给中医爱好者看病有多麻烦,这些人对中医懂一些,但又不是很精通,如果医生所开方子的某些药物不和其理念与看法,便会缠着你问个究竟,与你反复辩驳。如服用后稍有不适,更会就此大做文章。”
柳孜致道:“你开的方子是病人自己服用的,多关心一点也很正常。”
贺财道:“我很讨厌这样的情况,这会让自己产生不被信任的感觉。”如果双方欠缺信任,医患双方都会有不愉快的感觉,如果治疗效果欠佳,更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前些年有个说法,说当官的应该尽到当官的职责,就是所谓的‘官本位’。医生与患者之间也应该存在着一个‘本位’问题。首先你是一个患者,所要求的是治病而不是求知识,你的任务是将你的不适以及服用药物后的反应告诉医生,这就是患者的本位;而作为医生,当竭尽所能的为你解决问题,这是医者的本位。”
至于其他的什么红包啊、高额回扣啊之类的则属于社会问题。象这样老调却不能解决的问题,是社会的规则出了问题,规则的制定者、执行者、监督者等相关环节出了问题。作为患者,应该有这个觉悟。是的,在就诊看病时你的经济利益受了小损失,但与自身健康相比,健康还是更重要吧;何况,一个患者,有能力去解决规则以及与规则相关的问题吗?如果因为无力解决而迁怒于给你治病的医生,不信任甚而与医生交恶,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很明智呢?
但弱势的患者该怎么办?就不值得同情吗?柳孜致一句话到了口边却没有说出来。这个问题颇为复杂,如果追本溯源,恐怕要花一些时间来讨论,如果这样的话,就偏离主题了。不过,由贺财的话,柳孜致倒想及医闹来。喏,患者先忍辱负重的就医看病,病好的话就罢了,出了问题的话,反正是没人管的,不管有理没理、事故不事故,先把医院闹翻过来再说。但这样的做法就很正确吗?是不是每个医生都背弃了医风医德收受红包回扣了?这样的做法,对医者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总之,我和他闹了点不愉快,就没插手他的治疗了。而他也情愿自己摸索,有一次我联系了他,知道那段时间他只用单方:鳖甲粉,每次吞服50克的鳖甲粉,每日二次。我大概的了解了一下情况后,给他开了两个方子让他参考,就再没有联系了。”
鳖甲一般入煎剂,碾粉内服可没有听说过。正常人在用鳖甲一类咸药时会觉得很腥,但这个糖尿病人却能生吞50克而无消化不良之类的不适,这也证明了咸能制甘。不过,更吸引人目光的,应该是苦燥与辛燥的问题。
贺财说完,低头又点了支烟。估计是想起了那个糖尿病患者,目光变得幽幽郁郁的。柳孜致善解人意的道:“医患问题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你的医本位、患本位的看法并不是完全不对,但在处理手法上有点问题吧。如果你能耐心多一点的话,应该会有好一点的结果。”
贺财道:“或许吧。”
话题到此应该结束了。柳孜致很明智的将话题转回,问道:“那么你是如何看待苦燥与辛燥这个问题的?”
“对苦燥与辛燥,你的认识就已经很好了。”贺财道:“苦燥是从药物的功用来说的,辛燥是从(五)气的角度来说的,两者的立足点不同。”
立足点不同,产生功用的机理不同,要做出比较的话,就有些生硬牵强。不过,作用的机理还是有必要弄清楚。
《内经》上的“湿”,是五气中的一个概念,是很朴素的、很直观的东西。《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马莳注解“中央生湿”道:“……阳上薄阴,阴能固之,蒸而为雨,其湿遂生。” 再结合《尚书.洪范》对“土生甘”的注解“土爰稼穑,稼穑作甘”,这段话,如果直白点,说的是不是“中央气候潮湿,土质肥美,种出来的庄稼甘甜”呢?在这里,“湿”,应该指的那种薄热之气蒸腾的感觉吧。
《中医内科学》中湿证中的湿,多指脾失健运水湿停聚而现的症候,表现在症状、舌、脉上,可见脘腹闷胀、不思饮食、泛恶欲吐口淡不渴、腹痛溏泄、头重如裹等。
中医的五气为:风、寒、热、湿、燥,湿气对应脾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有:“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一说。但在《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五》道:“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是谓五恶。”对这两句,后世医家多理解为脾主湿,然后脾恶湿,这应是《中医内科学》内湿证的理论来源。
那么,治疗湿证以苦味、甘味都好理解。治湿以苦,是因苦能助脾运化之功,《素问.脏气时法论》道:“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而甘味能补脾土本味之不足,从而达到运化的功用。
苦味运用是用“虚则补其母”,甘味运用则是补脏虚。对于湿证的脾失健运,如认为是脾虚所导致,当以甘+辛+咸组方,辅以苦+甘的组方;如认为是脾约所导致,则用苦+甘+辛,重用甘味的脾约组方法。这都是治疗湿证的正法。
现代中医对于湿的认识,或可从《当代名医临证专辑》中管窥之。当代名医董建华在《胃脘通降十法》中道:“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脾虚中焦湿浊不化,常用藿香、佩兰、川朴、清半夏、茯苓、滑石、通草等芳香化湿之品;脾虚明显才加山药、扁豆、薏苡仁等运脾助中;脾虚夹食积,先用鸡内金、枳壳……。”
治疗湿证喜用藿香、佩兰、厚朴、半夏,是现代中医的一个特色。用药以甘辛,甘辛组合能制肝,其中有调和肝脾的方意在内,化湿之法实为克伐的运用。这样的组方,如是脾不虚,或是脾虚但不虚甚时,倒无不可,如是脾虚证颇为明显,还是以制方之法的组方为宜。
董氏用药是时方派的代表,而贺财治湿则从制方之法出发,两者孰优孰劣,还待日后评判。柳孜致有些迷惑的道:“水汽上蒸为湿,并且有脾恶湿这一说,那么这‘湿’有没有可能由肾水而来?”
贺财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治湿以苦、治湿以甘同样说得通——苦属火、甘属土,火土均能制水,既然肾水上泛,当然治之以苦甘了。不过这样的话,辛燥就不好理解了——辛能助肾,那么辛能燥湿就应该是个普遍规律,而不仅仅只有草果、白蔻之类的药物,应该还有桂枝、附子、细辛等药物。由这里也可看出,辛味燥湿不是普遍规律。”至于将湿与痰、饮相关联,则有些混淆概念的嫌疑。虽然三者都为水液代谢失调,但脾失健运的“湿”病机单一,而痰与饮,则需辨明这痰与饮归属于何脏,从而施治。其组方法并不拘于脾湿了。
柳孜致道:“桂枝发散解表,也能除湿吧?拖地板后开门开窗,房间会干得很快的。”既然水汽蒸腾为湿这样的取类比项成立,那么拖地后开窗的取类比项也能拿来用用吧?
贺财道:“开门开窗的目的是通风——风胜湿,但这属于脾实证的范畴了,比如消渴证用咸+酸+苦的组方,就用了风胜湿这一条。”
柳孜致道:“怎么都感觉辛燥中的那个‘燥’有化湿的功用,好象以前看过报纸,说秋燥时,房间里放一盆水能缓解秋燥对人体的不适,这不是明示秋燥缺水嘛,那么燥不就能化湿除水?”
“怎么说呢?就用你刚才用的工作环境来解释吧。”贺财道:“五气,说的是五种不同的气候……。”说到这里,贺财摇了摇头,道:“这么说吧,《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的‘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这一段文字并不仅仅是将自然界的事物、人体脏器以及功能进行归类,其含义应该还有一个,就是从不同的层面来阐述
五行中木行的特性。”
“在理解运用时,不应单纯的看五气,或是五味,而是要把这些联系起来,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待。”
天人相应,并不仅仅只表现在自然的方位、气候与人体的脏器、功能都能归属于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