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来了个慢惊风病人。
这个病人是个7岁小孩,世牟人。患抽动症2年。小动作很多,尤以挤眼为甚,频繁时可致1-5秒钟一次,伴严重食欲不振。
其父也是一
中医,但在说到孩子的病时,却连连摇头,说道:“孩子很辛苦,象这样频繁的抽动,他的自信心也受挫伤。我曾经尝镇肝熄风汤类方配合健脾开胃
中药给予服用,但孩子的食欲不开,停药则抽动症状依旧。也试过火罐疗法,但收效甚微。”
贺财慢吞吞的道:“这病,中医叫慢惊风。”孩子的父亲说道:“我知道,可是常规的镇肝柔肝的法子我都试过,可效果却都不怎么样。”贺财道:“慢惊风既然是慢性的、经常发作的,一般多属于虚损一类证型。”
孩子的父亲道:“我也用过健脾益气的方子,可就补不上来;如果是
阴虚的话,用滋阴药多少应该有效吧?可是滋阴熄风的治疗依旧没用。这真应了一句话‘扶阳之不应,补阴之不及’,我可是无能为力了。听人说你的中药厉害,就过来试一试,贺医生,咱是同行,多的话就不说,就麻烦你多花点心思。”
柳孜致近来勤读《景岳全书》,对惊风一病还有些印象,便接口道:“惊风一证,张介宾认为多属肝虚,你有没有试过补肝的治法?”
孩子的父亲也是同道中人,为其子之疾所苦,也不知道辨证论治了多少次,对于这病的证型方药可说熟捻之极,乍闻补肝一说,顿感新奇,道:“补肝?怎么补肝?‘见肝之病,当先实脾’健脾算不算补肝?”
柳孜致看了贺财一眼,道:“用山茱萸啊,《医学衷中参西录》里不是说了,山茱萸最善补肝。”关于肝虚的病因病机以及证治,在未得贺财允许之前,似乎不适宜透露太多。
贺财道:“关于山茱萸,《景岳全书》认为:‘味酸涩, 主收敛, 气平微温, 阴中阳也。 入肝肾二脏。 能固阴补精, 煖腰膝,壮阴气, 涩带浊, 节小便, 益髓兴阳, 调经收血。 若脾气大弱而畏酸者, 姑暂止之,或和以甘草, 煨姜亦可。’”
孩子的父亲道:“是吗?那我回去试一试。”
那随同来看病的孩子很瘦弱,几个成年人站在这里说话,那孩子老实的站在父亲身后,显得孤零零的。柳孜致对他做了两个鬼脸,那孩子的颜面才稍显活泼,似笑非笑。这表情本应可爱,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合时机的抽动起来,却显得极不协调。柳孜致见得可怜,道:“你既然到了这里,何不让贺医生给你开个方?贺医生最善补肝了。”
孩子的父亲这才恍然,道:“是我糊涂了。既然已经来了,怎么就空手回去呢?”连连骂自己变得蠢了。
趁贺财开方之时,柳孜致将手头的书翻到相关条目,让孩子的父亲参看。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三》小儿惊风, 肝病也, 亦脾肾心肺病也。”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发搐十八》道:“搐, 抽搐也, 是即惊风之属, 但暴而甚者, 谓之惊风, 微而緩者, 谓之发搐。 发搐不治, 则渐成惊风矣。”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二》道:“惊风之要领有二, 一曰实证, 一曰虛证而尽之矣。 盖急惊者, 阳证也, 实证也。 乃肝邪有余而风生热, 热生痰, 痰热客于心膈间, 则风火相搏, 故其形证急暴而痰火壯熱者, 是为急惊。 此當先治其标, 后治其本。 慢惊者, 阴证也, 虛证也。”
书看完了,方也开好了。贺财笑着对父子两道:“这个病,我也是第一次开方,要有多少疗效不敢保证,先服用着看吧。”
“按照西医的说法这个病时发时止,会跟一辈子的孩子的。”父亲眼睛中露出担忧的神色:“贺医生,你觉得这个病能好吗?”
贺财道:“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五脏的要求要高一些,五脏供应不上了,就出现毛病, 服用药物调理应该会好一些。就好比小儿肺门淋巴,等孩子年龄再大一点应该会好些。”
病人走后,柳孜致道:“师傅,你说小孩的肝虚是怎么来的?是因为生长发育过程中需要肝的生发?可是藏象学说中,那‘生发’可是升发啊。你是用的通假通读来理解的么?”木曰曲直,肝在
五行属木,主升主动,可没有生发这一说。
贺财道:“可以这么说。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身体的生长发育中,五脏中不管是哪一脏腑都要满负荷的去提供生长发育所需要的营养精气,如果有一脏跟不上,就会有病理上的体现。所以,对小孩与孕妇来说,肝主生发与疏泻也没错。”
柳孜致道:“这样的理解,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贺财道:“你有没有发现,小孩初生时,除了和吃与睡相关的,很少有主动吵闹的时候。有育婴经验的人该知道,如果小儿无故哭闹,那么就得检查一下尿片,要么就是小儿就有了不舒服。有时候,年轻的父母会觉得很奇怪,怎么小孩明明护理得很好,没有受寒现象,但孩子就
发热了。这多半是因为,在孩子的生长中脏气供给的强弱不匀,从而导致机体的一种协调反应,前人的‘天然蒸变论’反应就是这现象。”
关于“婴儿之天然蒸变论”,《景岳全书》上也有,大概意思是三十二日一小蒸变、六是四日一大蒸变,其具体提出的似乎是钱乙。不管是谁提出的不重要,在柳孜致看来,这样的说法有些玄乎。不过,西医对这一现象也没有什么有力的解释。
柳孜致觉得,不管是孕妇或是小孩,与其说在这个时期容易出现肝虚,不如说容易出现脏虚更让人容易接受,不过,肝虚的情况一直没人提出罢了。
正说话间,有病人来看病了。
来看病的是个高血压病病人。
这个病人说来也是在末名中医院住过院的,住院期间,由于柳孜致大胆创新用石膏、菊花、天冬、白芍几味药物来治其高血压,不料血压未曾降下来,反致出现变证,病人血压波动,出了鼻血,为此还引来病人家属的喝叱。其后,柳孜致运用贺财的降压对方,病人反应不错。后来柳孜致过来跟师,病人也就跟过来开药了。
“柳医生,这几天觉得药有点苦,还有点腰痛,另外,晚上睡眠不安稳,梦多。”病人说道。
住院期间,柳孜致给病人开的方子就是那降压对方,先以酸+苦+甘的组合,服用三副,病人感觉不错;柳孜致再换咸+酸+苦的组合,但一副还没有服用完毕,病人即觉胁肋隐痛,太阳穴处涨痛不适。
咸+酸+苦的组方用了咸味的石决明、鳖甲、牡蛎,酸味药物是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芩、知母、牛膝,其中以咸味量重为君。这个方子中的药物多是高血压病人常用的药物,不过在其他配方中,少有将药用得这么齐全的。按说这样的配伍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病人却有异常反应。
柳孜致当时便停了方子,转用酸+苦+甘组合。
服用三副后,心有不甘的柳孜致又想运用咸+酸+苦的组合。不过,在运用之前,得想清楚病人为什么会出现异常反应。
前面的方子是以咸味药物为君,这样的咸+酸+苦的组合,实是脏虚五方中肾虚补方。或是由于方中以咸味药物为君,没有抓住肝虚这个主证,虽然咸酸相生,但酸苦也相生,于是,这大量的咸味药物所生的肝气便流归于心,甚而导致原本就虚损的肝气更虚,达不到“虚则补其母”的目的,于是病人出现胁泐隐痛,血压反复。
那么,以酸味为君,咸、苦辅之又会如何?如果采用这样的组方,与脾约丸的组方方式一样。脾约丸适用于脾不虚的证型,此例高血压有明显的辛伤肝的病机,肝气已伤,如果采取这样的组方又会怎样?
病人服用酸+苦+甘的组方已经三天,虽说血压降得不错,但柳孜致记挂着贺财的降压对方,那种想要一试的念头随时冒出来。眼见病人反应良好,柳孜致便与病人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病人对柳孜致的印象还不错,不象其家属那样不好说话,听了柳孜致的解释后,说道,高血压既然是养生病,按常规的治疗是要伴随终身,那么你试一下新的方法看看,如果有效,对我也有好处。于是柳孜致便将咸+酸+苦的组合开了出来,方子开出来后,柳孜致想起贺财的笑容与那肯定的语气,感觉应该能有所斩收获。可是,病人一剂药物还没服用完,就觉得身体不适,这组方只得停下来。
其后几天,柳孜致不敢再行乱开方,只是守着酸+苦+甘的组方让病人服用。再后面,中医院里出现医闹,病人便出了院,这治疗才告一段落。
柳孜致过来跟贺财学艺之后,大约四月下旬,病人因与人争吵后又出现头晕头空痛的症状,到医院量了血压,知道病情复发,便又来找柳孜致。
对这个病人,当时柳孜致是想让贺财看的,可贺财说病人是来找她的,还是让她来看。
给老病人开方,柳孜致再不敢有什么异动,老实的守着补肝敛肺汤服,在病人服用十余副时,就觉得药有些苦,其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柳孜致记着贺财所说的补肝敛肺汤的用法,知道这是药力不能达病所,是该调整方子的时候,便在原方的基础上加了小量远志。这药物加上去后,确实如贺财所说的那样,病人立时不觉药物的苦味。当时柳孜致便想到,这并不是药物不苦了,而是苦味药物与人体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是以病人便不觉得味苦。
如是又服用几副,柳孜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在原方的基础上又加了6克的郁金。郁金, 味辛苦,凉。入心、肺、肝经。 功用主治: 行气解郁,凉血破瘀。与远志一般,也是辛苦的杂味药物。柳孜致考虑到眼前的这个高血压病人,有长期的饮酒病史,用上一点活血药物会有好处。或者选择益母草会更好一点,益母草味辛甘,效能活血化瘀、调经利水,利水这一条功用,与西医治疗高血压的方法也契合。不过方子已开出,就懒得再去改。在柳孜致想来,这样的治疗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有的是时间去调整方子,却没想到,病人才服用三副,病情又出现了反复。
“你这个情况……等我问一下师傅。”柳孜致歉然一笑。病人道:“前面的感觉都不错,是不是继续吃前面的方子。”柳孜致道:“前面的方子是不错,现在用的方子与前面的方子差不多,我只添了一味药物,但情况就大不相同,我得问清楚一下。”病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这个问题,贺财想也不想的道:“将方子中辛味的远志、郁金去掉,再将甘味的天麻、钩藤、酸枣仁去掉就可以了。”柳孜致问道:“为什么?”贺财道:“一句通俗的话就可以解释。”柳孜致问道:“哪句话?”贺财道:“拳头伸出去了还得收回来。”柳孜致不解的道:“哦?”贺财道:“方子中加了辛味的药物,用酸苦以去辛,取意和解,实为攻法,对吗?”柳孜致点头。贺财道:“那不就结了,既然酸苦攻不了辛,那么就象伸出去的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只用酸苦。”柳孜致“哦”了一声,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不好让病人久等,便按贺财的意思疏方。
等病人走后,柳孜致问道:“去掉甘辛而纯取酸苦,这是什么道理?”
贺财假装迟疑的道:“这个……这个,小柳啊,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招了,按过去的说法,师傅在带徒弟时,往往要留一照不教的,免得弟子抢了师傅的饭碗。你看……。”
柳孜致道:“去你的,什么压箱底的绝招?你不说我难道就想不出?只不过是懒得想罢了。”眼见贺财还要做戏,柳孜致先使出绝招了,走过去拿了贺财的手摇晃着,一边娇声道:“师……傅,说嘛,快说嘛……。”
贺财啧啧道:“嗳,使美人计了,嗳,我说你快别嗲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孜致道:“那你说不说?”
贺财道:“我说我说,嗳,都说‘自古英雄难过嗲’,古人诚不欺我啊。”
柳孜致道:“师……傅……。”
“好了好了,别嗲了。”贺财道:“这最后一招啊,就叫做铁板桥。”

“铁板桥?”
“对,铁板桥。”